賣瓜

作者:張生國發表于:2020-04-20 13:11:36  短篇生活小說關注度:楊柳岸網絡文學為您統計中..

太陽從山坡的頭頂剛爬到天空,瓜秧上還掛有濕漉漉的霧珠。田地里的砂籽兒,因涼了一夜,人的腳板踩上去不溫不火的,沒有了昨兒白天的燙熱。剛好踏上去能舒坦地摘取瓤兒熟透了、紅透了的西瓜。

天兵與他爹成德老漢瓜園里已貓了一夜,當朝霞映紅東方天際的時刻,爺父倆一大早就竄出了看瓜的窩棚,晃身在兩畝多一點的西瓜地頭。躬身蹲下瞄準掐斷枝頭,從蓬秧里揀出滾圓滾圓的瓜來,滾到人腳下可以來回走動的地里行間。約莫差不多能裝一架子車的份量,便將行間里已排成一串的許多圓物,一個個拾入背簍,起身挎上肩膀,背向窩棚的寬敞區域,把它們導入麻袋,裝滿后扎緊了繩索。幾番勞作折騰下來,那六七條空癟的麻袋,忽然間各各挺著膨脹的肚皮,昂首站立起來。那朝霞的余暉,楊樹的身影,瞅準機會立馬涂抹到它們身上,算是及早提醒瓜袋,看呀,這爺父倆忙碌了好一陣子,很不容易,千萬得小心,別猛得跌倒蹭破瓜皮、滲出瓜水來。

年近六十五歲的成德老漢,眼見一個個粗壯結實的麻袋,晃現眼前,心想總該歇歇手了。遂一屁股落向瓜棚旁的地埂邊,抬起右手背,抹了抹眼角,順帶蹭掉那橙黃橙黃——米粒一樣大小的眼角屎,它們很乖巧的遛到了地頭,一點兒聲氣都沒發出,似乎是對老頭辛苦一早的體諒寬慰。老漢從上衣左兜,掏出了煙袋煙鍋,煙末塞瓷實到鍋頭,右拇指輕輕地推動起打火機的齒輪,讓火石冒出一顆火花,點燃汽油,竄出火苗。他慌慌地將煙鍋斜向打火機,對準火苗、對準煙末,鼓動腮幫子,兩片厚厚的嘴唇,一開一合,匝叭匝叭猛吸了起來。那鼻孔里的青煙,隨即撲向他聳挺的鼻梁、淤黑透紅的面頰、皺紋深陷的額頭;這煙霧一升到浸透汗跡、亮閃鹽白樣的藍色帽檐邊上,不期然就被擋了回來;無奈,它莘莘然平行地轉圈,圍著老漢的眼前腦后,一路在兜旋,不想再往上攛掇升空啦。

咂完一鍋子旱煙,成德老漢的眼光,就掃向周圍,心疑三兒子天兵咋不愛搭理他,不跟他搭腔呢,他這陣子忙啥去了?眼光掃了一圈周圍,只見他手里正捧一本老漢曾見過的唐詩三百首,靠到相距十米遠的瓜地東頭的渠沿邊上——那又粗又高的楊樹主干,嘴里像頌佛經一樣嗚里哇啦的,聽不清他在咕叨著什么;可瞧他眼神兒,卻盯向三五只鳥兒,瓜地里來回地撒歡、來回地啾啾,心思又不像在書上。于是,老漢納悶了。這碎娃,高考剛恢復不久,實指望靠他的用功,考取大學中專,有一碗公家飯吃,當爹的也就省心了?裳巯聲圆坏盟男乃,到底在鳥上,還是在詩上,琢磨不透了。暫不管逑子他,老漢的思想又回到了自己身上。

解放前自己幸好逃脫了國民黨的抓兵抓丁,時間一繞,共產黨就讓窮人翻了身。建國后他就進了夜晚的掃盲班,點燈費油總算摳熟了一些字眼兒,沒有再像以往去做“睜眼瞎子”。如今已滑過三十個年頭,土地剛承包到戶,已不愁吃不愁穿了;一出門便是水澆地,去年壓了幾畝沙田,種上了西瓜,巴望著立秋前拉到集市上變成現錢。這水費、化肥錢,如今都得靠自己出;生產隊里遺留的欠賬,已分辟到家家戶戶,也得靠自己還;各樣開銷,都等著用錢呢,主要指望這沙地的收成啦。所以他一門心思操到眼前這份地上,磨地、耙地、種籽、擁塄、搭秧、掐秧、施肥、澆水、守夜,一連串雜七雜八的活兒,一樁接過一樁,他得細心、得用力把持。其他的人兒,侍弄這樣的地塊,做幫手還行,為主就不行,門道不清,干活就會出叉。索性就讓他們別插手了,營務別的莊稼去。不然,白面、包谷饃要從那里來,得憑他們去操心、去擔待。家中的勞力,一開春老漢總體上有了分工,各有各的責任,誰把誰的事情想算好、營務好。這不,只讓天兵暑假陪他務瓜、銷瓜,再沒打擾其他的子女。爺父倆這陣忙乎完畢,就打算一吃過早飯,拉瓜到縣城叫賣。這瓜地里白天的事兒,暫由老伴替代管護了。念及此,他打斷了心思。想吆號天兵快快回家吃飯,由他守住瓜園。便張大開嘴巴,將聲音傳給兒子:“你先回去吃飯,吃罷,套上驢的行頭,跟你媽一塊牽來,咱把瓜裝上車,捆結實,我再到家吃飯。你們把驢套轅架上車,等我一來,就上縣城”。天兵聽后“昂”了一聲,書挾到胳肢窩處,腳后根一躥躍,快步朝回家的方向走去。腳底下一抹浮的塵,瞬間旋起,從地埂飄向瓜秧的身上。

天兵他媽正在廚房里收拾碗筷、洗鍋抹灶的時候,他就掀開門簾進了門。母親轉身看見便問:“瓜裝車上了沒,炒洋芋——蓮花菜、涼拌韭菜——小白菜、跟馓飯一起碗里裝、碟里扣,那飯桌上擱呢,你快吃,我去給驢收拾行頭”。說罷,沒等天兵回答,憐惜的只描了一眼。那意思昨夜陪著老伴看瓜費心了,今兒又要出門賣瓜,當娘的應替他們多做點事。隨即就往廚房外頭走去。

年方十六歲的天兵,上頭有兩哥兩姐,大姐嫁了人,大哥結了婚,分家已另過日子。只有二哥和二姐,小學、初中沒畢業,就輟了學。所以眼下手,家里勞力是豐盛多余的。他二哥一開春,就去縣城、省城搞副業掙錢,農忙時才難得回家割麥收糧。父母眼看讀書成材,巴望不上他們,遂將心思偏向了天兵,刻意多留時間、多留機會,讓他去讀書。大小的農活,能不驚動的,能不派給他的,盡量不做,不要耽擱他的學業?商毂w力上也不是孬慫,正長身體、增骨骼的時候,個頭快一米七啦,夏收那時一百五十斤的糧袋,從碾場拉到院落,倒入糧倉,肩膀上扛起,挪腳踏臺階、進家門、擱倉墻,扯開袋口,猶如黃河浪花翻卷的麥粒,就成群跌入倉中,往返背負上七八回,才稍稍的喘口氣、歇歇腳。而他爹成德老漢的身力就更絕,曾是生產隊馬掛車出了名的老把式,那幾千斤的車載重物,只有他能玩得轉,人力勁大,馬就不打絆,馱載的任務,從未出過差錯。你看,娘知道爺父倆的飯量,一大海碗壘起的馓飯,上面罩著菜、扣著碟,三號蘭州砂鍋裝的飯,同樣壘的菜,照樣扣的碟;按天兵的飯量,他心里曉得砂鍋里裝的,那是留給爹的。于是,三兩口狼吐虎咽,將自己的一份飯菜下了肚,出門來到院子。只見娘圍著肚皮、踢腕、耳朵嵌有白毛、其他身段一律黑色的盛年驢兒,正上嚼子、戴圍脖、套夾板、披軟鞍、束繩套呢,他攆過去幫襯弄完,牽著韁繩,拿起鞭桿就告訴娘一聲:“我先過去,你快點”。便與驢一前一后走出了院門。走過一百米,他回頭瞧見母親已利索地跟了上來,估計將他吃剩的碗筷,洗刷齊成后,就帶門上鎖,腳步急急地趕了來。

三人匯到一起,抬瓜上車,扎捆牢固,套驢架轅,一整套的動作全部完成。這時,老漢告訴他倆:“驢車拴到樹樁上,取掉嚼子,拔些青草喂驢提勁。我有二十分鐘飯就吃夠了,立馬返回”。言罷,挺起脊背,腳下像生風一樣快速地閃去。這地里附近,他倆分頭行動,娘拿起立在窩棚墻根的鐵锨,踮腳去鏟青草了;天兵扯起韁繩,往更寬敞的地方挪動車,挽到附近的楊樹樁上,直奔向瓜棚提一桶水過來,讓驢先飲;隨后去抱母親鏟成一堆的青草,將它們放到驢嘴能夠得著的地方,伺候它有吃有喝,全為了增添今天的腳程。

父親晃悠腳步快到瓜地時,約莫從家到達這兒,也就兩里的距離、二十五分鐘的時間。他也許在家里,還滿滿地喝了幾口釅茶,精神頭顯得挺足。天兵大老遠一看見,重又給驢戴上嚼子,將空水桶提回窩棚。一返身回來,見青草,驢已吃的所剩無幾,心里便有了十分的信心。心想,今個一整天,咱爺父倆就全靠你這畜牲來來回回、提振精神加把勁啦,全靠你協力完成今天的愿望。隨即解開繩套,提溜起鞭梢,“唊唊”的喝了幾聲,驢車便順著田間的路道,腳踢嘎嘎蹦噠起來。父親在瓜地里,向母親打了招呼,又交待了幾句,便攆了上來。他接過天兵的鞭梢,親自駕車。不一會兒就上了鄉間的馬路。天兵不得已跟著父親,一會兒并排、一會兒錯后。凡正,離他不太遠,相隨就行。

車輪一邁上往縣城的公路,路面就平整了許多。驢也感覺輕松,父子倆的心,相對平坦下來。除留意回避那些來來往往的車輛外,無非是吆驢的口頭禪,隨口嘣噠出來,一會兒偏左“拗拗”,一會兒偏右“噠噠”,一會兒提速“唊唊”,一會兒慢步“吁吁”。父子倆你呼我喚,一邊矯正驢的方向和步調,一邊聊著天,一邊在想各自的心事。

老漢對兒子說:“咱莊子上你們一起念初中的娃,就你考上了高中,他們都羨慕你哩?赡銖牟恢曔@半年來高一學得如何?反正能考出去吃公家飯、做國家事,我和你媽就省心、安心了,大學中專都無所謂的。實在頭一年沒考上,再補習一年。如還考不上,就回來種地。農活苦點、累點,它嚇不倒人。你們同學能干,你照樣能干。跟我歷練上幾年,農活熟套了,年年務瓜,掙上些錢,為你二哥建一院房,成了親,單開他這個小子。這個家,就由你擔當了。你二姐一出嫁,那時我恐怕就干不動重活了”。天兵說:“實在考不上學,回鄉想當個民辦教師,要不去縣水呢廠當個工人也行。咱村里不是出了縣長還有局長嗎,能問、能求不”?成德老漢說:“那有這號馬力,要套近乎、要巴結人的;不費錢物,能扯上線嗎;咱老實巴交的莊稼漢,連嘴都難張;一旦學考不上,不愿務農,那時就得找人下話求情,送錢送禮”。天兵接過話頭:“送錢送禮,找人下話,為了份工作,我心里過意不去;家里的花銷,山一樣沉重,不如就在家務農算啦”。爺父倆一時都不吱聲。為了天兵的前程,彼此腦殼里都在尋思、都在翻轉。誠然,這個家里該出一個正兒八經做工、當干部的啦,莊戶里那些門路廣泛、堂屋高大、車進車出、人物往來極其繁忙的,不是當干部做工人,就是油水收入頗豐之人。他們分外立在旁人面前,趾高氣揚、洋洋自得;頭伸得老高老遠,看不起別人的寒酸,見不得本事比他們淺薄的人。這爺父倆一樣的脾性,見了那些人,都繞著走、躲著走,怕見那蔑視的眼光,穿透自個謙卑的心靈。人的穿戴、人的家境,比不上別人,那就得暗暗去努力、去超趕;只要不歇氣,一切努力不會白搭。成德老漢總是很樂觀。天兵回味起他爹老念叨的幾句話:“比起解放前,這日子像天天過年一樣,不愁上頓,不愁下頓。全莊戶比上不足、比下有余;有的家還是一色的淺坯房;那像咱家包裹磚角、墻有磚柱,純純的八檐房子,大門還是青磚樓子呢。不是毛主席,不是共產黨,那有咱窮人的好日子過,得學會報恩。這房前屋后都是水渠、水地,比前幾年老家的山溝、旱塬,地又好種、莊稼又好成。國家讓我們移民搬遷,從當初的窩棚,齊心協力創開家業,發展到今天的結局,該當滿足了,別總跟別人攀比”。唉,爹這一輩子,真是不容易,他性強好勝,日子撲騰到這般光景,全憑主家有方、身先兒女、親力親為。這種精神,激勵了自己。等假期一過,還是到學校,抱緊書本、啃透書本,要相信“唯有讀書高”、“書中自有黃金屋、顏如玉”的真諦,古人總結的話,那能有錯。

兩人心思徜徉著,時間流失著,走了一個小時的路程。大概十來點鐘,驢車拉到縣城東大街的農貿集市。他們找了個相宜地段,爺父倆抬下兩個麻袋,掏出西瓜,擱下桿秤,卸去了驢車。老漢發話道:“你牽驢到陰涼的地方,看書歇著,我來叫賣”。說罷,再不管兒子是否照他說的去做,面對集市上來來往往的人群,扯開嗓門喊道:“甜西瓜稱斤五分,快來賣”。

時間如水緩緩流淌,快到十二點啦,可連一麻袋西瓜都沒賣完。天兵忙放下書本,趕過去招呼,也不頂事。爺父倆的汗水,臉面上流淌、脊背上迸涌,褲襠里已濕陷亂成一片。這午間的溫度,縣城靠近騰格里沙漠,都近三十度啦;若照此下去,趕天黑也是賣不完六七袋西瓜的 。這咋辦呢,爺父倆拿起砸開為供人品嘗的破瓜,一人一半,饃饃就著西瓜,草草吃了晌午;兩人熱烈討論賣不走俏的原因,分析到論品相、論味道,澆水的沙地西瓜,就是比不上今年雨水充沛的旱地西瓜;人家一看一嘗,就埋頭不理啦;再說瓜攤、瓜堆,排成長串,實在銷瓜人的太多;集市上物以稀為貴,自己的這點瓜,那能有比對優勢呢!還是另謀銷路吧。這一點,爺父倆達成了共識?墒且侥睦锶ベu?老漢提議:“上農墾九團,離縣城十里路,鉆過鐵路的隧道,就是團部,再走遠點,到六連、十一連的駐地,試一下”。天兵有點擔心說:“九團下鄉知青,聽說壞的要命,打砸搶成風,匪里匪氣,咱人生地不熟,就怕遭殃”。一番對話,彼此都有點犯難。但再想不出來更高的妙招,總不至于削價白白送人,或者原路拉回家吧。父親說:“咱闖去,不惹他們,愿買愿賣,公平交易,怕個啥”?無奈,爺父倆又牽驢套車,出縣城,鉆隧道,繞團部,踩油路,往六連、十一連的方向奔發啦。

汗水已纏透褲腿。驢在熱浪的沖擊下,不停地哈氣、喘氣,很不情愿再往前走。它想扯開韁繩,獨自躥進樹林,透透汗氣,涼快一下?稍跔敻競z的粗暴逼迫下,好不易費力拐向十一連的石籽兒路面,艱難的又走了十幾分鐘,終于?吭诟叽笤簤鷶n的七八排五十多間——紅磚房的大門口。爺父倆急忙缷了驢、缷了西瓜。找陰涼的地方,安頓下自己,安頓下牲口,安頓下西瓜。算起來,這又走了一個小時的路程,快臨近下午的兩點半啦,F在,大家都該歇歇腳、歇歇氣啦?射N瓜才是個開頭,四五個圓溜光滑的西瓜,躺在地上,酣睡樣懶得動彈,樹影在它們身上婆娑著,好似持扇搧風,殷勤地照顧它們。西瓜不急,人在著急。

幾個婆娘娃娃,從大門口出來瞧見賣瓜的人,圍了過來,挑挑揀揀,聲稱:“麻袋里的瓜掏地上,地上早放的,皮都曬柔啦”。天兵機靈的就從車上又抱下兩袋,全擱到陰涼干凈的地面,任由她們挑選。父親一邊推薦那個瓜瓤份兒熟、甜份足,一邊手里篡著秤桿、掂著秤砣。一會兒,她們手里抱的、胳肢窩挾的,一波人高高興興就買走了。價錢仍是每斤五分,等于送貨上門,但愿好賣多賣,早點銷完。這是爺父倆共同的心愿。時間稍過不久,四位五十歲模樣的人,從門口溜達出來,他們一邊與成德老漢拉話,一邊挑著瓜,等彼此心滿意足拿了瓜、付了錢。有一位面相慈善、戴茶色眼鏡的男子順口遞話道:“你們膽兒真大,天津來一幫子天不管、地不收的年青人,咱院里住著,見啥搶啥,見啥奪啥,跟土匪一樣,我們都防不勝防,盡量避呢;你們千萬別讓他們碰見、找茬,最好趕快回去;幾個瓜蛋兒事小,被他們打了傷了,更不合算”。眼見生意剛來,成德老漢那能聽進這些忠言逆耳呢。天兵聽了,卻很是認同。打發走這幾位成年人,老漢仍呆在原地,等人買瓜。一波又一波、進進出出的人們,終于把瓜銷到只剩兩麻袋啦。老漢更來了精神,打發天兵全掏了出來,擱到地上,打算要全部賣完,再動身回家。雖然此刻已過五時,但天氣溫度卻降了許多,已沒有午間的燥熱啦。老漢想,這白天還長呢,天擦黑返回家也不礙事。所以,此時此刻,像吸鐵石立到這兒不走。

上世紀七十年代末、八十年代初,文化大革命剛結束不久,全國都在撥亂反正。農墾知青凡有能耐的,都返城回家找了工作;那些留下的,一部分思想失衡、思想變異,怨聲載道,怒氣就傾泄到旁人身上,動輒打架斗毆、偷盜搶劫。這一點,天兵要比老漢聽得清楚,弄得明白,想勸爹見好即收;剩兩袋瓜,沿途能賣就賣,賣不了,明天再擇地出售。這地方聽那些人一說,正契合自己的想法,感覺它委實磣得慌?衫蠞h瞧見兒子的眼神,一動不動,沒有反應。天兵也就默不吭聲啦。這時節,三五個喝醉酒搖搖晃晃、頭發披肩的年青人,流里流氣從門口走了過來,一幅鬧事的姿態,直逼眼前。其中一個尖嘴猴腮、噴著酒氣,一蹲下來就問成德老漢:“跑我們地界敢賣瓜,膽子可真不小,讓老子嘗嘗瓜甜不”?言罷,拳頭砸開六斤重的一只,掰成三樣遞給同伴。那倆個小伙,勾肩搭背,哼唱鄧麗君的流行曲;頎長的喇叭庫,罩嚴了腳底;一個戴幅墨鏡,看不清人樣;一個紅糟鼻,長發一甩一甩的。他倆接過同伴的瓜,啃了起來。根本無視天兵提醒的話:“讓我爸稱個斤頭,少給點錢,再吃都行”。老漢看這樣蠻不講理,忙言道:“咱不賣了,收拾回家”。三個年青人聽了老漢的話,曉得瓜不讓吃了,那能放行。便耍開刁、耍開二、施起了強暴。戴墨鏡的年青人,抬起蹭亮的尖頭皮鞋,猛勁朝三個瓜踏去。那酒糟鼻的頭發,此刻遮過臉面,瘋狂甩腳,像踢皮球一樣,掃碎五六個西瓜。這一鬧騰,瓜變得稀爛,到處是紅瓤、紅水。急傻眼了成德老漢。他怒氣填膺,憤憤罵道:“農民務瓜多不容易,那有你們這樣糟蹋的,純粹是惡霸土匪”。說罷,掄起鞭子,朝三人甩去,一輪紅印,即可閃現在戴墨鏡、尖頭鞋的左臉頰上。這三人見老漢真動武,更來勁啦,一起揮拳,向老漢的頭部、身體砸去,力圖搶走鞭桿。天兵急忙湊過去保護老爹,攬擋之中,自然與他們也纏打一處。一時喊聲、打聲,忙亂一片。驚動了院門口平房里的工人,兩個“很懂事理”的中年人忙趕出來,他們拉開陣仗,好說歹說,那些年青人們才松手、松口。一番說合,讓老漢把瓜撇下一麻袋,做給補償,趕緊駕車走人。這爺父倆,才發覺自己的臉面,已經流血、手背已然劃傷。但管不了疼痛,忙套上驢車,由調停的中年人半路護送,車轉上了柏油路。他們料想沒事了,才折轉回去 。

天兵攙著一瘸一拐的爹,老漢的頭皮,往外滲出血跡;自己的右臂,也劃破一道道血痕。但慶幸疼勁兒已過,未傷及筋骨,暫不理會它。兒子將老漢扶到車中間坐下,自己上了車沿,揚鞭吆驢,嗒嗒朝回家的路急急踮去。

爺父倆賣瓜的歷程,真是如此艱難。即便賣的錢不多,那也是凝聚血與汗的。這更加深了天兵跳越農門的想法。古語云:人善被人欺。還是得往遠處高處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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